充满悖论的山东文化,其实是当代中国的缩影

2017-03-30  A+ A-
导语:近日一桩“刺辱母案”让山东成为了全国的焦点,案件中聊城警方的表现和事后济南公安发布的微博内容,更是让山东的官僚文化成为千夫所指。作为孔孟之乡,山东如今的文化形象却似乎不太乐观,去过山东的人或多或少也有自己的体会和发现。在山东人叶克飞的眼中,现代文明社会的基本礼仪似乎在他的家乡并没有成长起来,山东人所强调的“礼”似乎大部分体现在了酒桌规矩和铺张浪费上,“豪爽大气”、“厚道朴实”之类的主流话语体系,与愚昧、野蛮、自私的种种现实又形成彼此拉扯。对权力的膜拜和自我标榜的民本自强,古代的开放创新与当下的封闭保守,都形成了一对对矛盾。某种程度上,山东的这种种悖论,就是当代中国的一个缩影。其实在山东文化的底色里,并不缺乏适应现代社会的种子,但如果只活在过去,如果只依附于权力,那么只能衍生出一种狂妄自大、坐井观天的文化。
有一年回青岛玩,总能见到有人遛狗不拴狗绳,其中不乏站起来足有一人高的超大型犬只。在海边,我还见到一头面目凶恶的巨犬,昂首挺胸在路中间溜达,主人拿着塑料袋装的扎啤一步三摇在后面不远处跟着,行人纷纷避让。相比之下,乖乖拴狗绳遛狗的人绝对是极少数。
在我如今所居住的南粤小城,这种景象绝不会出现。人们在小区、公园里遛狗时,多半会拴狗绳,别说大型犬只,即使是小狗也会好好拴着。
我所不习惯的不仅仅是这一点,还有街上时常响起的汽车喇叭声。即使青岛已是山东最发达的城市,但道路文明程度仍然与珠三角和长三角城市相差甚远。站在没有红绿灯的人行道前,你只能看到一辆辆车呼啸而过,别指望他们慢下来让你安心过个马路。如果你胆敢踏前一步,刺耳的喇叭声会瞬间响起,甚至是连珠炮式的。至于司机经过你身边时有没有瞪你一眼,抱歉,速度太快,很难看到。
近期看到两个新闻,一是上海救护车在早高峰时段护送高烧儿童前往医院,上海司机们一路让出生命通道,另一桩是济南一司机在高架桥上恶意阻拦救护车,一路卡位,病人送院后不治身亡。上海司机其实未必个个文明,后者应该也是个例,但从总体来看,山东的道路文明状况实在跟经济大省地位不符。
遛狗拴狗绳、不按汽车喇叭、人行道前主动让人、高速路上不占用紧急停车道、给救护车让路……这些其实都是现代文明社会基本的礼仪,但在山东通通欠奉。
如果走进饭馆,你更能感受到山东在第三产业上的薄弱。即使是在高档酒楼里,你也很难体验到“服务”二字,反而经常会看到服务员的心不在焉和白眼。如果非要类比,那么山东的高档酒楼服务档次,基本只能跟珠三角的大排档相当。
吊诡的是,山东却是最强调“礼”的省份,所谓“孔孟之乡”、“礼仪之乡”,都是山东的名片,与“好客山东”交相辉映。
山东人所强调的“礼”,似乎大部分体现在了酒桌规矩上。每逢酒席,人们总要安排座位,什么主客主陪、四陪五陪。喝酒也不可随便,谁喝第一杯,谁先敬酒,次序如何,样样都有规矩,谁坏了规矩还得挨罚。
“礼”还体现在铺张浪费上。我不止一次见到狼藉一片的餐桌,大碟小碟层层叠叠,被压在最下面的菜有些甚至只动了几筷子。山东人嘲笑别人小气时,也常以“请客只点几个菜,最后都吃干净了”这类例子为佐证。甚至就在几年前,当我在餐厅跟服务员索要饭盒打包剩菜时,对方投来的是鄙视目光,可在更为富庶的广东、上海和浙江,这简直是人人必备的习惯。
“礼”的矛盾,并非山东这一大省的唯一矛盾特质。在这个地缘接近权力中心,历史积淀(也可能是流毒)深厚,地理上兼具沿海与内陆的省份,你还可以见到许多矛盾的复杂存在。你会从中见到两种话语体系,一种是主流话语体系,带有官方或半官方性质,会向你灌输诸如“豪爽大气”、“厚道朴实”之类的标签化词语,但另一种却来源于现实折射,比如当年义和团的暴戾之气,大跃进时的紧跟形势,文革时的激烈,计生历史上的“百日无孩”惨剧,以及近年来种种与“厚道”并不相符的奇葩事件。
从小家庭方面来说,“山东男人顾家”与“山东男人大男子主义”便是一体两面,看似矛盾却共存。关于这一点,许多人曾有疑问:不少山东男人对老婆极好,甚至主动操持家务,洗衣做饭,这种顾家的男人也是大男人吗?我说没错,他们有很大几率是“隐性大男人”。
“显性大男人”会视女性为奴仆,“隐性大男人”则恰恰相反,他们认为女性只能作为宠物存在,自己才是无所不能的象征,女性别添乱就行。二者其实都活在前清时代,没有将女性视为独立个体。
不是所有顾家男人都是“隐性大男人”,那么,你如何区别真正的顾家好男人和“隐性大男人”?我的答案很简单:看他是不是一定想要个儿子就知道了,一个重男轻女的人注定大男子主义。作为“重男轻女”重灾区的山东,“隐性大男人”的存在几率自然比单纯顾家的好男人高得多。
如果说“大男子主义”是一种家庭内部的权力崇拜体现,那么扩展到整个社会领域,山东人对权力的膜拜在经济大省中亦首屈一指,甚至与许多落后省份相比也不遑多让。
一般而言,一个地方的经济越是落后,对权力的依附性就越强,因为它们必须依靠权力的延伸(如行政指令乃至权力寻租)去获取发展空间。相反,经济越是发达,权力所受到的约束也越大。但在几个经济大省中,山东又是唯一例外的矛盾体。稳居GDP排名第三位的它却对权力极端崇尚,你依足行政指引却一路被刁难被卡的事情,买条烟买瓶酒托个小科员甚至都可以办成。
也正因此,在山东这地方,你若想解决问题,若想冲破权力织就的黑幕,往往需要借助更大的权力,最好是行政权力。青岛大虾事件发生时,当地政府的反应非常之慢,起先的言辞也是傲慢官腔,但当事件持续发酵,演化为重大公共事件时,当地政府才拿出了表面上的诚意。相比舆论这一边缘权力体系,政治场域里的权力威力更强、见效更快。比如近日刺辱母案,济南公安微博的张狂表现,不管是出自正式人员之手还是临时工之手,所体现的都是权力的极度傲慢,但当最高法也对此案进行关注后,你所能看到的便是济南公安微博的不断刷屏,意图以海量繁杂信息稀释种种抨击。
 
曲阜祭孔大典
许多人将之归结为齐鲁大地“孔孟之乡”的历史渊源,认为变了味的儒家思想强调服从,因此奴性深重,从而崇尚权力。但当下山东的主流话语体系并不承认这一点,甚至恰恰相反,孟子的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所彰显的民本精神,被视为山东文化的一种象征。人们还会津津乐道于更早一些的管仲,将之视为人本主义的先驱。同时,齐鲁文化也标榜“刚健自强”的独立精神。
这当然又造成了矛盾,你可以将之归结为儒家思想在此后的一步步变质,成为统治者的工具,尤其是清代以来的暗沉。但自我标榜的主流话语体系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,甚至不惜为之扒拉各种老黄历。
这种“活在过去”的心态,与主流话语体系里的山东文化又形成了矛盾。在主流话语体系中,山东人有着无穷智慧与创造力,但例子多半集中于古代,比如史前东夷人,小至弓、矢、舟、车的发明,中至鱼、猎、农、牧、酿造、冶炼技术的创造,大至天文、地理、律历、礼乐制度的发现和创建,几乎无所不能。春秋战国时代,管仲是伟大的制度创新者,孔子更不必说,鲁班是祖师爷级的人物……但他们的创造力似乎在遥远的古代挥霍殆尽,如今却思想保守、固步自封,经济上以国企为主,缺乏创业精神,在互联网时代更是乏善可陈。
这种保守心态早已形成恶性循环。子女毕业找工作,体制内几乎是唯一要求,公务员固然最好,最不济也得挤个公办教师或者当个兵,宁愿待业在家也要一次次参加国考者不在少数。一代代人就在体制的泥潭中深陷,只能依附,如果你想跳出,反对声能把你淹没。别说创造力,即使是起码的活力也欠奉。如果你想致富,权力寻租又成为唯一途径。封闭体制又造就了人情社会,人情大于规矩,进而破坏规矩。山东就是在这种种悖论中,成为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。
其实在山东文化的底色里,并不缺乏适应现代社会的种子。相比鲁文化的重伦理、固守传统,齐文化因为临海的地缘优势,确实有求新求变的一面,有商业传统,前面所说的几乎无所不能的东夷人,就是齐文化的核心。而且,齐鲁两种文化的交流,在春秋战国时代的封闭地缘下,几乎是最难得的文化碰撞,因此天生具备了多元化的开放基因。但可惜的是,这一切都没有被继承。
如果只能活在过去,如果当下乏善可陈,如果只能依附于权力,那么,就很容易衍生出一种狂妄自大、坐井观天的文化。这在网上体现最为明显,许多千辛万苦在体制内谋得一份月薪三两千元工作的山东人,会充满自豪地炫耀山东出了多少高官,在中央委员以上层面占比多少,所在城市有多少高楼大厦,本土GDP的数字如何漂亮……甚至在某些争论中,高房价都会被用作论据,来一句“看看我们新区建得多漂亮,楼价多少多少一方,你们那地方的人过来买得起吗”,压根不管自己也买不起。
 
济南
就在昨天,我还见到一个关于“济南穷不穷”的讨论,其中一个回复把我逗乐了。发帖人在列举了济南的GDP、老工业企业、历史地位、当下房价和新区高楼大厦等一系列资料后,又举了一个例子:“每到夏天,济南人民最喜欢在路边摊光着膀子喝啤酒撸烤串,到处爆满,但就是这么土的吃法,想吃好的话人均要150元以上!”
我想,这些都不能作为穷不穷的证明,倒是可以证明这片土地距离现代文明还很远。
叶克飞,专栏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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